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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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40
祁清直接帶著祁影和孜曦，騎上犀馱獸穿過巖層通道，回到了生命層。晶人戰士們有些詫異，但對族長的決定並沒有提出異議。
祁清一路都在跟祁影和孜曦介紹地心域的情況，包括地心域上下三層的結構，晶族和精靈的狀況，並不如一般晶人對孜曦這個外來人有顧慮，能說的都事無巨細告訴她們。
地心域已是深夜。祁影和孜曦共騎一匹犀馱獸，祁影一路聽著，不怎麽搭話。孜曦知道祁影心情不好，加上自己是外來人，一路上也謹慎保持了沈默。
祁清說到口水都幹了，也沒得到多少回應，只能暗自嘆氣。無故把一個孩子拋下這麽多年本來就是她們不對，祁影能好好長大純粹是她自己足夠聰明機警，實話說跟親人已經沒什麽關系。
她小心翼翼地說：“夜深了，等回到族裏，先給你們安排一處休息的地方。然後，帶你去看看祁花長老，你要願意，也可以繼續叫她奶奶。”
“我不會強求不屬於我的東西。”祁影平靜地轉頭看她一眼：“不必這樣小心說話，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祁清只能說：“你總要認我這個姐姐吧，我當年回到地心域也才13歲，很多事情都是近十年當上族長之後才得知。”
祁影：“像我這樣流落在外的族人，回來你們都接受？你們也定期派族人到地面上偵查對吧，我猜，你們知道我還活著？”
祁清誠實但艱難地承認：“我和祁花長老都是知道的。你進了軍部，後來這幾年，率軍幫助聚居點清理過黑沙蟲。”
祁影笑了一聲：“所以，如果我不是自己爭氣，死了也就死了。如果不是自己爭氣回來了，也就一輩子到死不知道還有個這樣的地方。如果我還有幼年的記憶，你們晶族大概容不下我活著吧？”
祁清沒有正面回答，嘆息：“我知道你不甘心，很憤怒。但是影子，地心域自有靈性，它是特殊的，精靈也是特殊的生靈。晶族在地心域長居千年，有守衛這片地域的職責。晶族承受不起暴露在外域人眼皮底下的後果。外域人的科技水平，確實是晶族無法比擬的。”
祁影冷笑，所以其實很簡單，她就是因為不重要，被晶族放棄了，僅此而已。她的份量自然比不上整個晶族的安危。
但認知到這樣的事實，對她沒有任何好處。
誰能接受自己是個被族人放棄的人？
她緩緩說：“我不明白。既然你說我從小就跟著祁花奶奶，那即便沒有血緣關系，相處十年，哪怕是條狗也該有幾分情分。我記事從六歲到十歲，我自認為對她足夠尊敬、也足夠聽話。她要求我學習的，我每一樣都努力做到最好。她對我，是沒有一點親近之情嗎？”
祁清斟酌片刻，慎重道：“我想她是看重你的，你從小學習就比我好，做什麽都很優秀。”
看重的反而被放棄了，這是什麽道理？因為她失去了屬於晶人的能力？
這樣一回憶，記憶中微薄幾分來自長輩的善意，都像淬了毒。
祁影長吐了一口氣，中斷對話，把視線遙遙投向昏暗朦朧的遠處。這麽多年長大，她的人生歷練並不少了，但驟然面對這樣難堪的沖擊，精神上情緒上都仍然倍感痛苦。
她似乎是那個，一點都不重要，也不必存在的人。
嘟嚕嚕從祁影頭頂飛下來，毛茸茸地貼了貼她的面頰。孜曦抱她，軟聲軟氣地哄：“上校，沒關系的。你還有我。”
祁影闔眸，疲憊地把面頰埋在孜曦肩窩，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過了片刻，這個看起來十分受傷的女人忽然又支楞起來一點，擡頭觀察孜曦的表情，問：“不生我的氣了？”
孜曦認真回答：“事急從權，過後再批評你。”她眼眸清澈靈動，蘊著微微笑意。說完話，孜曦停了停，掐著祁影的下巴把她拉近，很居高臨下地給了一個吻。
祁影立刻就覺得半顆心都是軟的，充盈著溫柔的、甜美的愛。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好、這麽可愛的人，還屬於她？
她忍不住也笑了出來，說：“謝謝，你說得對……這些事情其實都不重要，都過去了，沒什麽好不開心的。”
小情侶相處得很好，祁清在一旁看著，被自動歸到‘過去了’‘不重要’的範圍，她也只能抽了抽嘴角，默認了。
犀馱獸組成的隊伍已經走出黑暗狹窄的巖層通道，進入了晶人地心域的生命層。
雖然已是光芒昏暗的地心域夜晚，也能看出這是一片繁茂葳蕤的生機之地，到處叢生著數層樓高的巨型日光菇，林木高大綿延成林，空氣濕熱氤氳，氧氣比例達到35%左右。孜曦略微辨別了一下，就已經看見了至少20個新物種。
但她並沒有精力去關註新物種，在進入生命層以後，祁影的腦部不適癥狀明顯加重了。
孜曦很擔心：“很疼嗎？很難受？”
“嗯，很不舒服。”祁影皺著眉，捂著額頭，隱約的痛伴隨著許多碎片化的畫面浮現。
在一棵很大的樹下，毛茸茸的精靈們聚集在她身邊，幼年的她一個接一個抓起球球亂扔，歡笑。
幼年的她跑向大樹下的房子，面相嚴肅的老婦人遞給她食物。
幼年的她把一顆種子放在地面上，身體中有一股特殊的能量流動，種子立刻萌發生長，開花結果。
祁影怔怔出神，身體中有一股清涼但微弱的能量緩慢流動，她漸漸想起了更多塵封的記憶。
她環視這片地域，這樣濕熱的空氣，巨大的日光菇和葳蕤旺盛的草木，原來都是她曾經熟悉的場景。
祁清目睹了祁影疼痛發作，面色很嚴肅。她回頭朝下屬祁筱道：“你安排大家各自回去休息，我現在就帶影子去見見祁花長老。盡快讓族醫來一趟。”
祁筱點點頭，很快去了。
晶族的精靈之地在生命層的另一側盡頭。祁清帶著祁影和孜曦穿過大片森林，盡頭是大片綿延的淡青色巖面，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厚重巖層中間裂開了一道向上延伸幾十米高的巖縫，下段是能讓兩個人並排走過的寬度。
祁清停了下來，把三個人騎乘的兩匹犀馱獸驅趕到不遠處的樹林裏，轉頭招呼祁影和孜曦：“來吧，我們近精靈之地去，祁花長老在裏面。”
祁影牽起孜曦就往前走，毫不猶豫。
孜曦倒是停了停，謹慎地向祁清確認：“祁族長，你願意讓我進入你們晶族的重地？我可是一個外域人。”
祁清早就從派出來的晶人們口中得知小情侶進入地心域後的種種彪悍行為，自然也清楚孜曦這位生態學專家的能耐。這是能在很短時間內判斷、挖掘出一片地域最有價值產物的星際頂尖級別科研人員，如果孜曦是晶族的敵人，只要她手上已有的數據稍稍向外界洩露一些，再給出一些判斷推波助瀾，晶族恐怕就離被星際大勢力瓜分不遠了。
相比起來，祁影雖然在軍部掌握了一定的勢力，但仍對晶族有兩分情分，威脅可以忽略。
祁清凝目看了孜曦幾秒，秀美的面容表情肅穆。
孜曦淡定與她對視，心想祁影這位姐姐雖然不是親生，但兩姐妹的氣質其實很相似。肅穆時都相當威嚴，很能給人壓力。
祁清笑了笑：“外域人其實也沒什麽。孜博士非常優秀，希望孜博士能成為晶族長久的朋友。而且，我是族長，我說了算。來吧。”
巖縫曲折漫長，光影昏暗，只有些微弱的發光苔蘚提供著微薄的光。
但穿過巖縫後，出現在她們眼前的精靈之地靜謐、幽邃、美麗，令人如臨夢中。
每一次呼吸的空氣都極度清新、潔凈，甚至帶著絲絲縷縷沁人心脾的甜意。
零星生長的一叢叢日光菇提供著昏暗的光暈，不遠處是一片寬闊靜謐的湖，湖面水波浮動中帶起微弱的熒光點點。湖泊邊是一株巨大的數十米高的樹，微風吹拂，樹影婆娑。
祁清領著兩人緩緩走近，大樹下有幾張散落的椅子，距離湖泊最近的那一張巖椅上，靜靜坐著一個人。
她頭發近乎全白，身姿卻仍挺直。聽見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來，動作已很遲緩。
孜曦睜大了眼睛，難掩驚訝。
這位女性顯然已經很蒼老了，面上皺紋堆疊，體格消瘦虛弱，但仍看得出年輕時相當美麗。她的眼睛是湛藍的顏色，眼神滄桑但淩厲，但更引人註意的，是沿著她手臂攀緣、蔓延、生長的一些水晶。
這些攀緣在人體上的水晶呈一種極鮮亮美麗的黃色，晶座底部與人類的皮膚緊密結合，像一層奇異的鎧甲，在人的每一個動作間折射晶光幻彩。
只需一眼，孜曦就明白了，這就是晶人們所說的‘晶化’。
到達人生的終末階段，晶人們似乎成為了自然界中的另一種載體、基質、源頭，精神力和屬性能力相結合，不受控制地破體而出，生長成為另一種自然的造物。
祁影靜靜和老婦人對視著，終於，她開口：“祁花奶奶。”
老婦人慢慢打量著她。在軍部服役多年，如今祁影身量高挑，氣勢淩厲，但眉目間還依稀看得到幼年時秀氣五官的痕跡。她聲音蒼老，說：“你回來了，影子。”
祁影走近幾步，徑直問：“為什麽？”
祁花搖搖頭，說：“你不該回來。地心域，已不適合你居住了。”
祁影困惑、憤怒：“我稱呼你奶奶，我尊敬你，遵從你！以為你們在外面死了，我找過很多次，我想至少應該帶你們回家，哪怕人被沙蟲啃的只剩下一節骨頭！我去過南半球幾乎所有的聚居點尋找，我以為，我們是家人。”
“這麽多年，我長大了，我對你們牽掛、想念、感謝，原來，一點意義都沒有。”
她深深地嘆息，抹了把臉，仰頭看看淡青色的穹頂，只覺無限疲憊。
她問：“那我現在回來了，我知道月神星有地心域，我回憶起了很多幼時場景。我想起了精靈和晶人許多秘密。你們準備要怎麽樣對待我？我的父母是誰？祁花長老，我和你有仇怨嗎？我被棄留地面，是因為你憎恨我嗎？”
祁花蒼老的雙目投註在祁影身上。她坐在那裏，像一尊蒼老、虛弱，但威嚴的雕像，環繞著她的水晶體如同半身荊棘，發出細微的簌簌生長的聲音。
祁影半步不讓，定定望著她，等待回覆。
祁花平和地說：“我不憎恨你，即使你的出生幾乎耗光了我女兒的生命力。她死去時求我撫養你，所以我把你養到十歲。我認為，我對你的付出已經足夠了。”
祁清很震驚，道：“所以，影子原來是祁昭的女兒？是你的孫女？祁花長老為什麽不告訴我們？”祁昭是晶人上兩代的天才人物，是那一代晶人中得以成功契約精靈的五個人之一。只是很早就離開了地心域，誰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說出來，又有什麽意義？”祁花搖搖頭：“祁昭愛上了地面人，寧願剝離屬性能力，也要到地面生活。我不同意，但這是她的人生。但從來沒有誰規定，我養了一個女兒，還應無條件愛護她的孩子。”
她淡漠地看一眼祁影，“你精神世界受損，精神力枯竭，表面看不出，實際全憑身體中的屬性能力維持健康。地心域充斥靈能分子，晶人在這如魚得水，力量時刻增長，而你，屬性能力覆蘇增長，必然時刻消耗你所餘無幾的精神力……你在地心域多待一刻，就離死亡近一刻。”
祁影慢慢消化祁花給的信息，問：“所以，我能想起小時候的事，只是因為精神力恢覆了一點？”
“顯而易見。你離開吧，不必再回來。”老婦人身軀沈重，她緩緩站起，步伐蹣跚地走向精靈之地的另一端，漸漸隱沒在黑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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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清直接帶著祁影和孜曦，騎上犀馱獸穿過巖層通道，回到了生命層。晶人戰士們有些詫異，但對族長的決定並沒有提出異議。
祁清一路都在跟祁影和孜曦介紹地心域的情況，包括地心域上下三層的結構，晶族和精靈的狀況，並不如一般晶人對孜曦這個外來人有顧慮，能說的都事無巨細告訴她們。
地心域已是深夜。祁影和孜曦共騎一匹犀馱獸，祁影一路聽著，不怎麽搭話。孜曦知道祁影心情不好，加上自己是外來人，一路上也謹慎保持了沈默。
祁清說到口水都幹了，也沒得到多少回應，只能暗自嘆氣。無故把一個孩子拋下這麽多年本來就是她們不對，祁影能好好長大純粹是她自己足夠聰明機警，實話說跟親人已經沒什麽關系。
她小心翼翼地說：“夜深了，等回到族裏，先給你們安排一處休息的地方。然後，帶你去看看祁花長老，你要願意，也可以繼續叫她奶奶。”
“我不會強求不屬於我的東西。”祁影平靜地轉頭看她一眼：“不必這樣小心說話，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祁清只能說：“你總要認我這個姐姐吧，我當年回到地心域也才13歲，很多事情都是近十年當上族長之後才得知。”
祁影：“像我這樣流落在外的族人，回來你們都接受？你們也定期派族人到地面上偵查對吧，我猜，你們知道我還活著？”
祁清誠實但艱難地承認：“我和祁花長老都是知道的。你進了軍部，後來這幾年，率軍幫助聚居點清理過黑沙蟲。”
祁影笑了一聲：“所以，如果我不是自己爭氣，死了也就死了。如果不是自己爭氣回來了，也就一輩子到死不知道還有個這樣的地方。如果我還有幼年的記憶，你們晶族大概容不下我活著吧？”
祁清沒有正面回答，嘆息：“我知道你不甘心，很憤怒。但是影子，地心域自有靈性，它是特殊的，精靈也是特殊的生靈。晶族在地心域長居千年，有守衛這片地域的職責。晶族承受不起暴露在外域人眼皮底下的後果。外域人的科技水平，確實是晶族無法比擬的。”
祁影冷笑，所以其實很簡單，她就是因為不重要，被晶族放棄了，僅此而已。她的份量自然比不上整個晶族的安危。
但認知到這樣的事實，對她沒有任何好處。
誰能接受自己是個被族人放棄的人？
她緩緩說：“我不明白。既然你說我從小就跟著祁花奶奶，那即便沒有血緣關系，相處十年，哪怕是條狗也該有幾分情分。我記事從六歲到十歲，我自認為對她足夠尊敬、也足夠聽話。她要求我學習的，我每一樣都努力做到最好。她對我，是沒有一點親近之情嗎？”
祁清斟酌片刻，慎重道：“我想她是看重你的，你從小學習就比我好，做什麽都很優秀。”
看重的反而被放棄了，這是什麽道理？因為她失去了屬於晶人的能力？
這樣一回憶，記憶中微薄幾分來自長輩的善意，都像淬了毒。
祁影長吐了一口氣，中斷對話，把視線遙遙投向昏暗朦朧的遠處。這麽多年長大，她的人生歷練並不少了，但驟然面對這樣難堪的沖擊，精神上情緒上都仍然倍感痛苦。
她似乎是那個，一點都不重要，也不必存在的人。
嘟嚕嚕從祁影頭頂飛下來，毛茸茸地貼了貼她的面頰。孜曦抱她，軟聲軟氣地哄：“上校，沒關系的。你還有我。”
祁影闔眸，疲憊地把面頰埋在孜曦肩窩，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過了片刻，這個看起來十分受傷的女人忽然又支楞起來一點，擡頭觀察孜曦的表情，問：“不生我的氣了？”
孜曦認真回答：“事急從權，過後再批評你。”她眼眸清澈靈動，蘊著微微笑意。說完話，孜曦停了停，掐著祁影的下巴把她拉近，很居高臨下地給了一個吻。
祁影立刻就覺得半顆心都是軟的，充盈著溫柔的、甜美的愛。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好、這麽可愛的人，還屬於她？
她忍不住也笑了出來，說：“謝謝，你說得對……這些事情其實都不重要，都過去了，沒什麽好不開心的。”
小情侶相處得很好，祁清在一旁看著，被自動歸到‘過去了’‘不重要’的範圍，她也只能抽了抽嘴角，默認了。
犀馱獸組成的隊伍已經走出黑暗狹窄的巖層通道，進入了晶人地心域的生命層。
雖然已是光芒昏暗的地心域夜晚，也能看出這是一片繁茂葳蕤的生機之地，到處叢生著數層樓高的巨型日光菇，林木高大綿延成林，空氣濕熱氤氳，氧氣比例達到35%左右。孜曦略微辨別了一下，就已經看見了至少20個新物種。
但她並沒有精力去關註新物種，在進入生命層以後，祁影的腦部不適癥狀明顯加重了。
孜曦很擔心：“很疼嗎？很難受？”
“嗯，很不舒服。”祁影皺著眉，捂著額頭，隱約的痛伴隨著許多碎片化的畫面浮現。
在一棵很大的樹下，毛茸茸的精靈們聚集在她身邊，幼年的她一個接一個抓起球球亂扔，歡笑。
幼年的她跑向大樹下的房子，面相嚴肅的老婦人遞給她食物。
幼年的她把一顆種子放在地面上，身體中有一股特殊的能量流動，種子立刻萌發生長，開花結果。
祁影怔怔出神，身體中有一股清涼但微弱的能量緩慢流動，她漸漸想起了更多塵封的記憶。
她環視這片地域，這樣濕熱的空氣，巨大的日光菇和葳蕤旺盛的草木，原來都是她曾經熟悉的場景。
祁清目睹了祁影疼痛發作，面色很嚴肅。她回頭朝下屬祁筱道：“你安排大家各自回去休息，我現在就帶影子去見見祁花長老。盡快讓族醫來一趟。”
祁筱點點頭，很快去了。
晶族的精靈之地在生命層的另一側盡頭。祁清帶著祁影和孜曦穿過大片森林，盡頭是大片綿延的淡青色巖面，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厚重巖層中間裂開了一道向上延伸幾十米高的巖縫，下段是能讓兩個人並排走過的寬度。
祁清停了下來，把三個人騎乘的兩匹犀馱獸驅趕到不遠處的樹林裏，轉頭招呼祁影和孜曦：“來吧，我們近精靈之地去，祁花長老在裏面。”
祁影牽起孜曦就往前走，毫不猶豫。
孜曦倒是停了停，謹慎地向祁清確認：“祁族長，你願意讓我進入你們晶族的重地？我可是一個外域人。”
祁清早就從派出來的晶人們口中得知小情侶進入地心域後的種種彪悍行為，自然也清楚孜曦這位生態學專家的能耐。這是能在很短時間內判斷、挖掘出一片地域最有價值產物的星際頂尖級別科研人員，如果孜曦是晶族的敵人，只要她手上已有的數據稍稍向外界洩露一些，再給出一些判斷推波助瀾，晶族恐怕就離被星際大勢力瓜分不遠了。
相比起來，祁影雖然在軍部掌握了一定的勢力，但仍對晶族有兩分情分，威脅可以忽略。
祁清凝目看了孜曦幾秒，秀美的面容表情肅穆。
孜曦淡定與她對視，心想祁影這位姐姐雖然不是親生，但兩姐妹的氣質其實很相似。肅穆時都相當威嚴，很能給人壓力。
祁清笑了笑：“外域人其實也沒什麽。孜博士非常優秀，希望孜博士能成為晶族長久的朋友。而且，我是族長，我說了算。來吧。”
巖縫曲折漫長，光影昏暗，只有些微弱的發光苔蘚提供著微薄的光。
但穿過巖縫後，出現在她們眼前的精靈之地靜謐、幽邃、美麗，令人如臨夢中。
每一次呼吸的空氣都極度清新、潔凈，甚至帶著絲絲縷縷沁人心脾的甜意。
零星生長的一叢叢日光菇提供著昏暗的光暈，不遠處是一片寬闊靜謐的湖，湖面水波浮動中帶起微弱的熒光點點。湖泊邊是一株巨大的數十米高的樹，微風吹拂，樹影婆娑。
祁清領著兩人緩緩走近，大樹下有幾張散落的椅子，距離湖泊最近的那一張巖椅上，靜靜坐著一個人。
她頭發近乎全白，身姿卻仍挺直。聽見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來，動作已很遲緩。
孜曦睜大了眼睛，難掩驚訝。
這位女性顯然已經很蒼老了，面上皺紋堆疊，體格消瘦虛弱，但仍看得出年輕時相當美麗。她的眼睛是湛藍的顏色，眼神滄桑但淩厲，但更引人註意的，是沿著她手臂攀緣、蔓延、生長的一些水晶。
這些攀緣在人體上的水晶呈一種極鮮亮美麗的黃色，晶座底部與人類的皮膚緊密結合，像一層奇異的鎧甲，在人的每一個動作間折射晶光幻彩。
只需一眼，孜曦就明白了，這就是晶人們所說的‘晶化’。
到達人生的終末階段，晶人們似乎成為了自然界中的另一種載體、基質、源頭，精神力和屬性能力相結合，不受控制地破體而出，生長成為另一種自然的造物。
祁影靜靜和老婦人對視著，終於，她開口：“祁花奶奶。”
老婦人慢慢打量著她。在軍部服役多年，如今祁影身量高挑，氣勢淩厲，但眉目間還依稀看得到幼年時秀氣五官的痕跡。她聲音蒼老，說：“你回來了，影子。”
祁影走近幾步，徑直問：“為什麽？”
祁花搖搖頭，說：“你不該回來。地心域，已不適合你居住了。”
祁影困惑、憤怒：“我稱呼你奶奶，我尊敬你，遵從你！以為你們在外面死了，我找過很多次，我想至少應該帶你們回家，哪怕人被沙蟲啃的只剩下一節骨頭！我去過南半球幾乎所有的聚居點尋找，我以為，我們是家人。”
“這麽多年，我長大了，我對你們牽掛、想念、感謝，原來，一點意義都沒有。”
她深深地嘆息，抹了把臉，仰頭看看淡青色的穹頂，只覺無限疲憊。
她問：“那我現在回來了，我知道月神星有地心域，我回憶起了很多幼時場景。我想起了精靈和晶人許多秘密。你們準備要怎麽樣對待我？我的父母是誰？祁花長老，我和你有仇怨嗎？我被棄留地面，是因為你憎恨我嗎？”
祁花蒼老的雙目投註在祁影身上。她坐在那裏，像一尊蒼老、虛弱，但威嚴的雕像，環繞著她的水晶體如同半身荊棘，發出細微的簌簌生長的聲音。
祁影半步不讓，定定望著她，等待回覆。
祁花平和地說：“我不憎恨你，即使你的出生幾乎耗光了我女兒的生命力。她死去時求我撫養你，所以我把你養到十歲。我認為，我對你的付出已經足夠了。”
祁清很震驚，道：“所以，影子原來是祁昭的女兒？是你的孫女？祁花長老為什麽不告訴我們？”祁昭是晶人上兩代的天才人物，是那一代晶人中得以成功契約精靈的五個人之一。只是很早就離開了地心域，誰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說出來，又有什麽意義？”祁花搖搖頭：“祁昭愛上了地面人，寧願剝離屬性能力，也要到地面生活。我不同意，但這是她的人生。但從來沒有誰規定，我養了一個女兒，還應無條件愛護她的孩子。”
她淡漠地看一眼祁影，“你精神世界受損，精神力枯竭，表面看不出，實際全憑身體中的屬性能力維持健康。地心域充斥靈能分子，晶人在這如魚得水，力量時刻增長，而你，屬性能力覆蘇增長，必然時刻消耗你所餘無幾的精神力……你在地心域多待一刻，就離死亡近一刻。”
祁影慢慢消化祁花給的信息，問：“所以，我能想起小時候的事，只是因為精神力恢覆了一點？”
“顯而易見。你離開吧，不必再回來。”老婦人身軀沈重，她緩緩站起，步伐蹣跚地走向精靈之地的另一端，漸漸隱沒在黑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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